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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破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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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破城

下了朝會, 沈琴央與竹苓剛出了大殿,賀景廷便迎了上來。

竹苓識趣地退到後面遠遠地跟著,兩人踏上了長長的連廊, 賀景廷負手看她道:

“母後, 怎麽樣了?方才在殿上沒有臣子難為您吧?”

沈琴央看了眼一副恭謹樣子的賀景廷,見他滿眼都是真摯無比的擔憂之色, 心中不禁腹誹。自己這個撿來的兒子當真是越來越孝順了, 即便明知道他是裝的, 也裝得越來越乖順...倒是好演技。

可惜沈琴央不吃這一套。

“大殿之上這麽多人, 裏面沒有一個是你的耳目嗎?朝會一散你就應該知道結果了吧。”

賀景廷被揭穿了也不尷尬, 跟上她垂眸笑了笑, “真是什麽也瞞不過母後。”

沈琴央道:“城內剩餘的擎欒族已經由禁軍分派到城門, 羅薩由禁軍副將看著, 暫時不會出什麽亂子。等到西北軍一垮, 城外的擎欒族一掉頭,城墻上安置的所有城防武器就可以準備起來了。”

賀景廷有些擔憂道:“這...會是一場惡戰, 畢竟是讓擎欒族手足相殘, 他們不會竭盡全力的。”

沈琴央道:“誰指望他們竭盡全力了?我本來也沒想就拿一個赫函當幌子,便能給羅薩騙得肝腦塗地,為了我們自相殘殺起來。城墻上的炮臺和投石器只憑那點禁軍搬不動,拿他們做做苦力就得了。

等到西北軍都到了,先前賀成衍從南邊調的那些三三兩兩的護城軍也該到了。雖然比不上擎欒吧, 但和西北軍撕殺了這麽久,擎欒人體能再好也該疲軟了。更何況...看到城墻上把箭射向自己的還是他們的兄弟...”

賀景廷裝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:“殺人誅心,原來如此, 還是母後高瞻遠矚。”

這話實在聽起來不像好話,尤其是從賀景廷這種聰明到令人忌憚的人嘴裏說出來。沈琴央嫌棄地看了他一眼:

“你早就想到了吧。”

賀景廷朝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:“兒臣不知...”

沈琴央懶得陪他演戲, 轉而問道:“赫函找到了嗎?”

賀景廷正色起來:“沒有,後宮幾乎翻遍了,沒有一點蹤跡,就連看到過他的宮人都沒有。”

沈琴央皺了皺眉,這未免有點太詭異了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,後宮不是個能藏人的好地方,四處都遍布他們的眼線。

按理說赫函這樣一個身形高大的外族人不可能留不下一點蹤跡,就連看到他的人都找不出來一個。

除非,人已經不在宮裏了。

賀景廷見她皺眉,悄無聲息地轉移了話題,開解她道:

“不過,母後事先從擎欒人的屍體上拆一根手指下來的先見之明,兒臣實在是拜服。”

沈琴央聽他提起這件事,搖搖頭無所謂道:

“也是帶了賭的成分,羅薩在怒極的狀態下可能認不出赫函的手指。擎欒人的指節粗大,易於辨認,但小指往往是容易被忽視形狀的存在。萬一羅薩認出來那不是赫函的手指還是有些難辦的,他沒問我要證據的話,我也不會貿然把那斷指拿出來。”

賀景廷:“唯有預判到敵人的預判,方能做好萬全的準備,如此已經很是難得。”

沈琴央不算是個習慣被誇讚的人,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道:

“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了,赫函就先不急著找了。現在不要驚動擎欒的人才是關鍵,讓羅薩的人知道我們也在找赫函就不好了…你找人的時候沒有打草驚蛇吧?”

賀景廷搖搖頭:“沒有,母後放心吧。”

沈琴央倒是的確放心賀景廷做這種事,把掃尾工作做得天衣無縫對賀景廷來說是家常便飯,她怕的是另外一種可能——

赫函自己出來。

但眼下顧不了太多了,剛剛城門處就已經有人來報,西北軍就快要撐不住了。沈琴央必須要擎欒族快速加入進來布置城防。

她攥了攥拳頭,發現手心已經被汗打濕。

其實她也在賭,賭一個她內心深處早就有,但還未成型的猜測。

長長的連廊走到盡頭,賀景廷撐開一把傘遞給她。

“母後,暴風雪就要來了。”

沈琴央看了看風雲翻湧的天,點了點頭。

... ...

但事情發生的速度遠比預想要快,當夜,城外的擎欒族發起來第一輪攻城。

沈琴央從風雪交加的夜裏醒來,昭晨宮向來是安靜的,如今外面卻充滿了腳步聲。她睡得本來就淺,立刻便清醒過來。

屋門被敲響了三聲,竹苓一臉急色地進來,身上還帶著雪花,被屋內的暖意一撲就成了雪水,滴滴答答砸在地毯上,顯得淩亂而倉促。

“娘娘,瑞王。”

雖然未曾梳妝,但沈琴央一直提防著夜裏突生變故,所以這幾日都是和衣而睡。瑞王直接過來,想必情況不算太好。

不是講究禮數的時候了,沈琴央點點頭示意讓他直接進來。

緊接著,賀景廷就掀開了門帳,身上的冷意在屋中蔓延,沈琴央隱隱都能感受到外面的風雪之大。

不必多說什麽,必然是擎欒已經解決了西北軍,掉頭攻城。沈琴央也沒有繞彎子,直接問道:

“城防都布置好了嗎?”

賀景廷迅速道:“入夜便布置好了,但城外的擎欒人這麽快能解決掉西北軍打過來誰也沒有想到。禁軍實在猝不及防,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手忙腳亂,投石器差不多廢了一半。”

他頓了頓:“而且,沒人想到他們會在夜裏發起總攻。副將讓羅薩帶著擎欒人上城墻射箭,他們都故意射偏,專挑空地射。雖然夜裏視物困難,縱使他們射藝精湛也無可避免地射中了一些同族人。但同樣的,城外的擎欒人也看不到城墻之上站著的都是他們的自己人,我們一開始的謀劃都用不上了。”

這意味著,城外對此還一無所知的擎欒人,並不會因為城墻上站著的是自己人而受到影響,自然也會不遺餘力地攻城,沈琴央的這一計謀在夜裏算是發揮不出來了。

敵我差距懸殊的情況下,相當於他們的優勢又被砍掉一半。

沈琴央匆忙地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風,準備去往城門口處,被賀景廷攔了下來。

“母後還是在昭晨宮等吧,我去看著。”

沈琴央沒說話,只看著他,賀景廷便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“母後不信任我?”

賀景廷自嘲地笑了笑:“事到如今,我以為一同經歷了這麽多,母後該對我有些信任才對。”

沈琴央沒理會他這副自怨自艾的樣子,往昭晨宮外邊走邊到:

“事到如今才不該再談什麽信任,擎欒打進來,我就是在昭晨宮等,也是一樣的結果。”

說完,她又搭上了一句問道:“連翹呢?”

賀景廷楞了一下,似乎沒有想到連翹的問題沈琴央竟會問他,而後才道:

“在自己的宮裏,我命人將她看起來了,暫時出不來。”

沈琴央勾了勾嘴角:“嗯,做得很好。”

只要連翹不跟著他們一道,便還是普通嬪妃,就算擎欒真的打進來占山為王,起碼還能保一條性命。

眼下她能做的,只有這些了。

風雪刀子一般淩遲著城墻上的眾人,擎欒第一波大規模的進攻暫告一段落。雖然城內的禁軍被打得措手不及,但城外的擎欒也是剛同西北軍纏鬥了兩日,狀態並不算太好,若不是為了這場深夜的奇襲,還是需要一番休整的。

沈琴央與賀景廷方才抵達城門處。

副將迎了上來,見到沈琴央便忍不住抱怨道:

“皇後娘娘總算來了,那幫擎欒人根本不願出力,城外的賊人剛開始發動攻擊時,他們自稱不會使用投石機,便一通亂搗鼓,投石機被他們毀了一半。”

“讓他們站在城墻上射箭,這群從三歲就開始學騎射的畜生竟突然一個個都和瞎了一樣,不是故意射偏就是不肯用力,那軟綿綿的力道就算射中了也死不了人。現在又喊累不肯幹活了...有他們在還不如禁軍自己守!反而礙事!”

沈琴央沈聲道:“行了,他們本來就是一家子,和我們不一樣,城外的人打進來他們才有一線生機,自然不願意出力。”

她的確沒算到城外的擎欒人能這麽快打過來,這件事很蹊蹺,明明白日裏從京郊傳過來的消息還是戰況膠著,怎麽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平了西北軍調頭來攻城?

副將見她面色一沈,急道:“我聽說赫函在皇後娘娘手裏,羅薩就是因為這個才肯站在我們這邊與城外的同族對抗。依我看,皇後娘娘此時就應該把那赫函擡上來,架在刑架上,這些擎欒人一不聽話就剜他一塊肉,我就不信他們還敢如此放肆。”

賀景廷此生最不屑於同蠢人講道理,這種關頭上前添亂更是蠢得令人發指,他在旁邊冷笑道:

“蠢貨,現在把赫函擡上來,就憑你那點禁軍,以為能看住他嗎?”

城內城外全都是擎欒族的人,赫函不出面還好,城內的擎欒還能陪著禁軍做做樣子。雖然派不上什麽大用場,但好歹有赫函吊著不至於當即立刻與禁軍翻臉打起來。

可赫函一出現,羅薩必然會立即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,首當其沖的就是城墻上的禁軍。到時候腹背受敵,激怒了他們結果只會是令所有擎欒人瞬間暴起,把禁軍殺的片甲不留。

本來,這種情況是完全不必擔心的,因為沈琴央他們根本交不出赫函。可思及此處,沈琴央反而更擔心起來。

比起赫函在她手裏,赫函不在她手裏更不可控。他一但出現,那就是最後的致命一擊,手裏僅有禁軍的他們便再無翻盤的可能。

“等等,地面...是不是在震?”

副將打斷了沈琴央的思路,突然喃喃道。

幾人聞言從各自的盤算裏回過神來,才發現地面的確產生了輕微的震動,且愈發明顯起來。

從城墻之上跌跌撞撞地沖下來一個禁軍,邊喊邊跑過來道:

“不好了,有一批大軍正朝著城門方向過來,都打著火把,把天都照亮了半邊,看上去...人數至少有一萬人!”

一萬人,那就是現在城內城外所有擎欒和禁軍加起來也打不過的。

“都是些什麽人!怎麽會突然出現這麽大規模的軍隊!?事先沒有一點消息!”

副將嚇得聲音都是顫的,就連沈琴央在旁也聽得心驚,在場的竟只有賀景廷是氣定神閑的。

“慌什麽,你怎麽就知道,這些不是自己人?”

副將反應過來,“若是自己人,西北軍已經覆滅,只有可能是...難道是先前陛下去調的地方軍?”

賀景廷笑了笑:“不然呢,若是打算借此機會進攻的賊匪,怎麽會明目張膽地打著火把,昭告天下要進京弒君篡位?”

他朝幾個禁軍下令道:“去吧,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,告訴羅薩。”

城墻之上,並不只有禁軍看到了天邊連成片的火光。

羅薩瞇了瞇眼,眉頭擰到了一處。身邊的擎欒族部下小聲問道:

“小王爺,那都是一群什麽人,看著人數都過萬了,是咱們擎欒的人嗎?”

羅薩心中已經有答案,但還抱有一絲希望,喃喃道:

“父王臨行前令崇多先行去往浙北圍剿舒王的軍隊,派給他的人馬有五千,人數明顯對不上。”

“那這些人是...”

像是為了給他們回應似的,城墻之上其他的禁軍好像得了什麽消息,歡呼雀躍起來,人聲鼎沸中羅薩聽到他們之間叫喊:

“地方軍來支援了!我們有救了!”

軍中士氣一改先前的頹勢,幾個擎欒還楞在原地,禁軍就已經開始指揮他們道:

“都別楞著了,快把炮臺調轉,準備開城門迎接地方軍。”

這是徹底把他們擎欒人當苦力了。

禁軍見他們不動彈,冷嘲熱諷道:

“怎麽?你們還想著反抗呢?城外那點子擎欒人,地方軍頃刻就給你們解決了。若是你們這些在城內的擎欒族能表現得乖順一點,說不定到時候還能念在你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,饒你們一命。在宮中某個差事,當個太監端端茶送送水的,也不是沒可能啊!哈哈哈!”

羅薩後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
眼看著大軍壓境,城外的擎欒族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,開始調轉方向,朝著那足有一萬人的軍隊進發。

城墻上的羅薩看得清楚,心中火燒火燎如同炙烤。

“小王爺,他們怎麽不快跑反而要迎上去啊!快阻止他們啊!”

羅薩難道不想阻止他們嗎?同西北軍打了兩天,雖然因為出其不意的攻城讓擎欒扳回一局,打了禁軍和皇後一個措手不及。但外面的人都是擎欒族他最熟悉的弟兄,站在城墻上羅薩看得清楚——

城外的擎欒族其實已經疲憊不堪了,根本無法一鼓作氣突破京城的防線,第一輪進攻不過是佯攻。

現下掉頭去直面中原人的地方軍,無疑是飛蛾撲火。

他能做點什麽呢?劫持皇後?那父親估計即刻就會沒命,而且地方軍大概是聽從皇帝調遣的,劫持皇後不可能令一萬的地方軍就範。

帶領城內的擎欒人從城內突破防線倒是可以一試,但必須要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住城門口的局勢,令皇後根本反應不疊,不給他們派人去拿赫函做威脅的機會。

可這單靠他們的力量也行不通,禁軍為了防止他們臨時反水,將擎欒從內部打散分派到了城墻城門的各個位置,彼此之間通信聯系困難,幾乎不可能做到一招制敵控制住局勢。

已經沒有法子了,羅薩看著城外逼近的地方軍,既然他已經失去了調遣擎欒族的力量,就只能依靠自己去削弱敵人的力量。

他即刻下令道:“身在此地的所有擎欒弟兄們聽令,殺掉你們身旁的禁軍,盡最大力量搶奪城墻之上的炮臺,等到中原人的軍隊一靠近,即刻開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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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片城墻之上的擎欒人早就被禁軍打壓得滿腔怒火,聽到小王爺的指令後熱血沸騰,直接近身肉搏從禁軍手裏搶奪了武器,於城墻之上殺出一條血路,沖向離他們最近的炮臺。

而站在原地的羅薩,從地上撿起一把禁軍慌忙逃竄時掉在地上的弓,看了看城外向著他們飛奔而來的大軍隊伍。

羅薩的射藝,是被祖父誇讚過的。

祖父走後的日子裏,他幾乎沒有一日停止練習。高空之中一閃而過的飛鳥,他一擊即中,成群而過的羊群,他能一眼看到被標記的那只命中,是擎欒族中公認的射藝第一。

他緩緩地拉開弓,將箭頭瞄準到一個看似朝高空盲射的角度,但他的眼睛卻沒有一刻離開大軍中騎馬跑在最前方的那個將領。

地方軍的首領。

射人先射馬,擒賊先擒王。

一但將領倒下,大部隊就是群龍無首的一盤散沙。無論如何,他要先做點什麽攪亂局勢,也許才能有挽回的餘地。

拉弓,瞄準,靜心。

不知道為什麽,羅薩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教他射箭時說的話。

他的射藝是赫函手把手教出來的,到後來卻比赫函射的還要準。祖父曾笑過赫函教會徒弟餓死師父,羅薩還記得父親那時大笑的樣子,明明自己贏了他,他卻比誰都要驕傲。

羅薩閉了閉眼,腦子裏回想著赫函說過的要領。

“拉弓和瞄準需要積年累月的練習,這是父親可以交給你的東西。但唯有靜心,需要你自己去做到。距離越遙遠、動得越快的獵物,越需要心靜。觀察他的動向、速度,預判他的行動軌跡,去感知天氣、風速,周遭的一草一木,甚至一片雪花都是在向你傳遞訊息。”

赫函的話如同落在耳邊:“當你能摸到風,聽到自然之力告訴你獵物的位置,就是箭離弦之際。”

他聽到了。

“唰——”

離弦的箭破風而出,如同一只飛鳥高高地沖向空中,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,直直地沖著地方軍首領而去。

而後,不偏不倚地插進了他的心口,馬上之人應聲翻落在地,很快便被後方沖上來的大軍淹沒。

“中了!!”

羅薩激動地喊道,他緊緊地扒著城墻,看到那萬人大軍果然漸漸地放緩了前進的速度,從馬上沖下來幾個人將那領將圍了起來。

但羅薩沒想到的是,城外的擎欒族人中也狂奔出幾個人沖了上去。

兩隊交匯,竟沒有如他預期的一般打起來,而是如河流匯入江海,融到了一起。

“怎麽...怎麽回事?”

羅薩呆楞地看著這一切,身後喊著他的聲音飄渺又遙遠,直到他的肩膀被人強行掰轉過來,才聽到另一個擎欒人說的話。

“小王爺,那不是地方軍,那是崇多帶著大夥回來支援我們的!”

羅薩覺得自己已經聽不懂他的話了,“什麽?”

“小王爺莫不是高興傻了!還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,咱們真是被皇後那個毒婦騙得團團轉,族長壓根不在她手上,赫函早就逃出京城往西邊去搬救兵了,那萬人大軍的領將就是族長啊!”

羅薩僵硬地回過頭去,看著遠處,他射中的那個倒地不起的領將被幾個人圍著,一動不動。

“不可能,這不可能...”

“小王爺,你怎麽了,這不是好事嗎?”

羅薩雙眼血紅一片,活要滴出血來,把部下嚇了一跳。

“皇後呢...皇後,我要殺了她!!!”

... ...

城門下,沈琴央也沒想到赫函會逃出宮與北上的崇多遇上,可明明他們都封鎖了城門,赫函究竟是如何逃出去的?

沒有留給沈琴央太多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,賀景廷便在旁安撫她道:

“母後現在應該可以放心了,崇多雖領的是擎欒人的兵,但崇多和赫函並不是羅薩。即便赫函背叛過您,可他自己並沒有謀權篡位之心,更不必說崇多一直是堅定的皇後黨。等到他們入城,相信羅薩的人很快也會歸附的。”

火光之中,沈琴央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兒子,他在背後做的事絕對比面上呈現的要多得多。

但如今這個局面的確比靠著一支禁軍苦苦支撐要強,沈琴央沒有再多說什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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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城門外便傳來消息,戰火已停,擎欒沒有再發起攻城,而是換了一副態度,恭恭敬敬地守在不遠處,只有崇多帶著零星幾個人到城門,求見皇後。

“皇後娘娘,瑞王殿下。”

一個渾厚的聲音打斷了他們,羅薩帶著幾個擎欒人俯身,打斷了他們的對話。

見他模樣恭謹,賀景廷便也沒有派禁軍上前按住羅薩,輕蔑道:

“你父親赫函,雖然起了忤逆皇後之心,卻從未膽大包天到如你一般籌謀篡位。現在你父親帶著剩餘的擎欒人前來歸附,聽說你方才還命人與禁軍搶奪炮臺,還打算負隅頑抗嗎?”

羅薩垂眸道:“不敢,罪臣不敢請求皇後娘娘的原諒,還請娘娘念在與擎欒多年來舊情的份上,放過臣的父親和弟弟。”

沈琴央也沒打算難為他們,更何況,赫函身上還有她想知道的秘密,她始終惦記著赫函那日在賀成衍面前沒說完的那句話。雖然她後來對賀成衍說她壓根不感興趣,實際上牽扯到這個世界運行規則的一切線索,她都想知道。

“本宮答應你,不動赫函與崇多。”

羅薩笑了笑:“謝皇後娘娘。”

“起來吧。”

沈琴央原本沒有過多在意羅薩這番有些突然的示好,以為他只是見到了父親與弟弟一同出現,才著急忙慌地求她一個口頭允諾罷了。可當羅薩起身時,沈琴央突然掃到了他濃密的睫毛下通紅的雙眼,才驚覺他的不正常。

果然,下一秒,羅薩突然從腰間抽出了一把短刀,在場的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,沈琴央就被他瞬間勒住脖子,刀尖抵在了她的頸側脈搏之上。

“都別動!”

賀景廷身後的禁軍緊跟著亮了刀劍,一時間氣氛劍拔弩張,一觸即發。

“羅薩,不想你父兄死的太難看,就放了她。”賀景廷咬牙道。

可惜,癲狂狀態下的羅薩不會再輕易被他脅迫了,低吼道:

“崇多歸順於你們,是因為他沒有被逼到絕路!你以為我們擎欒人都是天生服從於中原人的奴隸嗎?你殺了我父親,殺了我,大可以等著看崇多他會不會掀了你們的京城!”

羅薩再次勒緊了臂彎裏的沈琴央,刀尖已經沒入了皮膚,逼出了血珠。

“誰都不許跟過來!不然我立刻殺了她!”

賀景廷的人將他團團圍住,絲毫不肯退讓半分,在場的人裏反倒竟是沈琴央最為平靜,輕聲道:

“放他走。”

賀景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也瘋了嗎!?他現在就是頭發瘋的畜生,我怎麽能讓他把你從我面前帶走!?”

羅薩又將刀劍往沈琴央的脖子裏推了一截,沈琴央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
“正如當日你們在朝堂之上威脅我的...你沒得選。”羅薩咬牙切齒道。

賀景廷沒有辦法,只得讓人撤開,看著沈琴央被他勒著退到了城邊,閃身上了城墻。

沈琴央被羅薩帶到了城門頂上,也看清了城外烏壓壓的大片軍隊。

擎欒族的兵力,沈琴央是知道的,赫函雖然派了人給崇多命他前往浙北截殺魏林的軍隊,但絕不至於分給他一萬人的兵馬。

話又說回來,若是赫函手底下真有這麽多人,何必還要在最後關頭,只差一步就可以奪取京城之際,反而停滯不前自己降了?

若是詐降那更沒必要,這樣的規模人數,頃刻之間便可以攻破城門控制住所有禁軍,壓根不需要裝模作樣。

只有一種可能,這一萬人裏,不一定全是赫函的人。

“都已經到了這種時候,皇後娘娘還滿腹算計,以為自己能憑借你那點聰明才智逃出生天嗎?”

羅薩在她耳邊嘲諷道。

說完他朝著城下烏壓壓的擎欒族人大喊道:“擎欒族一輩子都在草原之上馳騁,即便遵循老擎欒王的意願,與中原人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,可老擎欒王從未叫我們對著中原人忍著屈辱下跪求和!!”

城外的崇多聽到了哥哥的聲音,從悲痛之中擡起頭來,才發現他懷中扣著一個女人。

“哥!你要做什麽!?”

羅薩沒有理會他,而是面對著擎欒的大軍繼續怒吼道:

“現在,中原人的皇後就在我手上!我來告訴你們這些天來她對我們做了什麽!我們所有人都被她騙了,她讓我們和城外的擎欒族自相殘殺,告訴我們前來支援的大軍是中原人的地方軍,令我...令我...”

羅薩在說到此處時忍不住哽咽,城門處的崇多趁此機會趕緊阻止他道:

“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,哥你快下來!還有回旋的餘地...”

“沒有了!”羅薩嘶吼道:“父親已經死了!被我...被我...用他教我的弓箭...”

最後這句話,他已經沒有力氣喊出,也不敢喊出了。

崇多並沒有聽到他的後半句,還在竭盡全力喊著勸他道:“哥,父親死前還在叫我攔住你,你難道連他最後的話也不聽了嗎!?”

沈琴央聞言一驚,不顧脖子上還抵著的刀,問道:“你說赫函死了?”

可惜現在在羅薩眼裏,沈琴央就是殺了他父親的仇人,只要從她嘴裏出現赫函兩個字眼,便會刺激到他最敏感的神經。

刀尖又狠辣地沒入沈琴央脖頸三分,鮮血已經染紅了她領口的大片衣衫,沈琴央卻恍若不知。

“皇後,你逼我與城外的擎欒自相殘殺,現在如今所願,我親手殺了我的父親,你滿意了吧?你...竟做局讓兒子弒父,你這個毒婦...你不得好死!”

沈琴央張了張嘴,沒能說出什麽。

羅薩繼續朝著城下大軍喊道:

“我的父親,你們的族長,他一輩子被皇後操控,落得這個下場,就是因為他與祖父一樣,永遠下了不了決心進攻中原,將京城踏平!可你們睜開眼看看,現在京城只有這一個皇後和一隊禁軍守著,我們有如此多的將士與戰馬,到底為什麽畏縮不前,不敢與其一戰!!難道我們擎欒,生來就如此懦弱嗎?”

羅薩的這一番話說得熱血沸騰,可惜城外的大軍並沒有如他預想一般一呼百應,迎接他的,是一片靜默。

他喊出去的話如同被黑暗的夜色吞噬殆盡,沒有得到半點回應。

這太詭異了,城外是他最熟悉的擎欒族人,是與他在西北並肩作戰了多少年的弟兄,他們一個個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,胸腔裏與他一樣都揣著宏圖大志,怎麽可能面對他這般懇切的話語無動於衷!?

可惜事實如此,羅薩不死心道:

“我以下一任擎欒族族長的身份命令你們,發動攻城!!”

回應他的,還是沈默。  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

城下立著的排排黑影如同一尊尊石像、眼盲耳聾的木頭人,無論他怎麽鼓動,哪怕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什麽動作。

羅薩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之感,就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,難道擎欒當真註定要在中原人面前俯首稱臣嗎?

可他不甘心啊。

羅薩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刀,刀尖在沈琴央的脖頸中剜了半圈,反而引得她笑起來。

“你就沒有想過,下面站著,壓根不是你們擎欒的人嗎?”

羅薩驚道:“你...什麽意思?”

他睜大了眼睛看向城墻下,不敢置信,也不願相信。可崇多就在這裏,怎麽可能不是擎欒的人?!

羅薩驚慌地喊道:“你們,你們都是誰!!?”

這個沒頭沒尾的問題拋進黑暗中,自然沒有人回答他。是誰也已經不再重要,因為總歸不會是他那些擎欒的兄弟了。

沈琴央平靜道:“羅薩,現在回頭,擎欒與朝廷之間還有餘地。”

羅薩喃喃道:“擎欒與朝廷之間也許有,但我與你之間已經沒有餘地了。”

他突然大笑起來:“不管你們是什麽人,總歸…是皇後的人吧!她現在就在我手上,我要你們...”

城下一直如同假人一樣的隊伍突然向前動了起來。羅薩算對了,他喊不動的人,皇後可以。

“我要你們,看著皇後去死。”

說完,他與沈琴央一起墜下了城樓。

... ...

遭受暴風雪淩虐多日的京城,終於迎來了第一個晴天。

這些日子裏,無論是宮中還是民間,無論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,上上下下議論的都是關於擎欒族的消息。

擎欒族的族長赫函已死,而原本要接替他成為族長的長子羅薩,卻因為意圖帶領小部分擎欒人謀反,走投無路跳下城門死了。

接任赫函成為擎欒下一任族長的本該是赫函的次子佳成,雖說他的能力不如長子羅薩,但總歸在年齡上是合適的。老擎欒王走的早,赫函繼承族長時也不過是佳成的年紀。這幾個兒子都極有能耐,只要多加歷練,總能有一番作為。

可不知為何,最終的繼承人是赫函最小的兒子崇多。

擎欒族退軍,回到了他們的西北屬地,可崇多雖為繼承人,但並沒有跟隨族人回到西北。而是在朝中領了個閑職,留在了京城。
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任職只是為了面上的名聲好看。看似升官發財,實際上不過是個人質罷了。

京城的這場大亂,總要有個人出來買賬。

反倒是最早發動起義造反的潯江派大當家林摯,成了真正升官發財的那個。禁軍統領一職空缺,先前的統領失蹤,而他的副將也在守城之戰中不幸戰死。這個結果下竟叫林摯撿了便宜,成了京城之中統管禁軍的大將軍。

對此決定,百官之中的說法眾說紛紜。

古往今來還沒有讓土匪頭子當禁軍統領的,況且潯江派可是曾經發動過叛亂的反賊,怎麽能立賊人為將軍,保衛他原本想攻打的京城?

但無奈經歷了這一遭,原本就薄弱的軍隊力量現在更是百廢待興。失了西北軍,總要有其他的地方軍來駐守邊境,還要防備著擎欒一族再起異心。於是南邊的大部分兵力被調往西北,如此,潯江派歸附朝廷就顯得格外重要了。

起碼,收服了林摯,南邊就安穩了一大半。

如此一來眾臣就不敢再說什麽,畢竟,比這異議更大的決策還有的是。

瑞王代為理政,統管全境兵權和一應朝中事宜,如此看來瑞王大概就是未來要做主的天子了,但文武百官總是覺得不對勁。

朝堂之上臉色鐵青著下旨的小皇子,可萬萬不像是得了權位春風得意的樣子。

甚至有一次,他於階上剛剛開口下令,身後就傳來一段不大不小的咳嗽聲,緊接著,瑞王便黑著臉改了口徑。

簡直就像是...被什麽人操控著成了傀儡。

朝臣之間眾說紛紜,紛紛猜測珠簾之後的人到底什麽來路。有人猜是皇後,可那身影明顯是個男子身形。又有人猜測是許久未曾露面的皇帝,可若是皇帝為何要隱於珠簾之後?

站在前排的朝臣分明看到龍椅之後的珠簾下有一道人影,每每上朝都有人看見,但散朝時再大著膽子往後看,又消失不見了。

時間久了,連瑞王被鬼神操控這種傳聞都生了出來,在民間廣為流傳。而瑞王本人的性格也的確愈發古怪,陰晴不定,更驗證了這一傳聞的說法。

很多時候,瑞王剛剛在朝上罰了的朝臣,散朝過後竟又大肆獎賞。流放出去的官員,走到半路又被召回來加官進爵。

於是又有人猜測,瑞王已經被鬼附身,身體裏住了兩個人,在爭奪這副身體的使用權...

但無論如何眾說紛紜,眼下這個節骨眼上,朝臣們除了瑞王也沒有什麽更好的選擇了。

皇帝因病遲遲不出面,可又沒有因病去世,總不能皇帝在世皇子就登基上位。

賀成衍留下的皇子裏,又只有一個賀景廷能打掃現在朝中的一堆爛攤子。剩下幾個不是躲到行宮裏終日飲酒作樂,就是流連煙花柳巷,好像慶祝自己這皇帝爹終於倒了沒人管教一樣。

而賀景廷這個好“弟弟”當得也是十分貼心,時不時地就會為幾位皇兄送去些嬌妻美妾,哄的幾位哥哥樂不思蜀,徹底遠離了朝政一應事宜。

局面百廢待興,朝堂之上沒有了皇帝黨皇後黨之分,眾臣從多年來的黨派之爭中脫離出來,才發現經年累月的積弊已經如此之多。

首當其沖的就是軍隊,軍餉層層克扣,糧草跟不上兵馬調度,問題何止是西北的空子填不上,南邊的城防補不齊。

可好在,驃騎將軍魏林回來了。

皇帝最早派出去的五千人,完璧歸趙。

所有人都記得他們離京的初衷是圍剿潯江派,結果竟然無功而返。不過反正潯江派現在已經正名,林摯成了禁軍統領,自然也沒人敢再出來治罪於魏林,為何這場剿匪剿到最後把土匪頭子捧上了高位。

更何況瑞王砍了多少貪腐不作為的武將,都等著魏林來填補空缺。魏大將軍每日忙得腳不離地,都快冒火星子了。

一切看似都在按部就班地歸覆原位,朝著欣欣向榮的方向發展著。但平靜之下,總覺得令人惴惴不安。

寒冬裏最難挨的暴風雪雖然已經過去,但冬日終究是漫長的。

今年的末尾,某一日的夜裏,宮中的喪鐘被敲響,鐘鳴在夜色中悠長綿延,帶著淒涼的冷意,告知全京城——

皇帝駕崩了。

國喪期間,舉國同哀,宮中上下一片白茫,停靈的宮殿長明燈亮了七天七夜。

而後,連同著皇帝的遺體,被一場大火付之一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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